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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02(第1页)

此番避世而居是我平生制定的最合情理的计划之一,我对这项计划非常上心,已经在为付诸实践进行各项准备了。然而,奈何上天为我准备了另一条轨迹,将我又投进了新的旋涡之中。

蒙莫朗西原先是蒙莫朗西家族的世袭领地,后来被没收,这片美丽的土地就不再属于这个古老的名门望族了,亨利·德·蒙莫朗西公爵的妹妹嫁入孔代家族,这片封地也随之成为孔代家族的产业,更名为昂吉安。现在这片公爵封地上已经没有多少贵族宅邸,只剩下一座收藏档案文件的老塔楼,以做接见附庸朝拜之用。但是在蒙莫朗西(昂吉安)有一座官邸,是绰号“穷人”的克罗扎兴建的,富丽堂皇程度足以与最华贵的城堡相媲美,确实无愧于官邸的名头。这座华美的建筑从外面看便令人叹为观止,它坐落在一片台地上,俯瞰得天独厚的美丽风光,客厅内部装饰出自名家之手,花园则是大名鼎鼎的园林设计师勒诺特尔的手笔。所有这一切浑然一体,在令人肃然起敬的巍峨庄严之中还展现出一种说不出的简洁风度,真令人啧啧称奇。这座辉煌的宅邸当时属于德·卢森堡公爵元帅,这片封地曾经是他祖先的产业,他每年都会来这里两次,前后待上五六个星期,虽然以普通住户的身份入住,但是排场之显赫丝毫不减煊赫家族的昔日风华。

在我搬到蒙莫朗西之后,元帅先生和夫人第一次下榻官邸时就派了一名待从向我致意,请我乐意的话可以随时到他们府上去吃晚餐。后来他们每次前来,总是不忘重复同样的问候和邀请,这让我回想起德·贝桑瓦尔夫人打发我去下房和仆人一起吃饭的往事。时代不同了,可我却一如昨日。我既不愿被人请去下房吃饭,也无意跟先生大人们同席。我只希望他们让我保持本色,不要把我捧上天,也不要作践我。我毕恭毕敬地答复了德·卢森堡夫妇的好意问候,但是没有接受他们的邀请。我本来就有病在身,行动不便,加之生性羞怯,不善言辞,一想到要和宫廷显贵迎来送往,我就浑身发颤,所以连登门道谢都不肯。我心知肚明,他们就是想让我登门拜访,不过我也清楚,他们之所以再三敦请,与其说是对我青睐有加,不如说是好奇心切。

谁承想,友好的表示接踵而来,日甚一日。德·布弗莱伯爵夫人和元帅夫人关系很好,她一到蒙莫朗西就派人打听我的消息,询问是否可以来看我。我彬彬有礼地给出了答复,但依然没有松口。德·罗伦齐骑士是孔蒂亲王的人,也是德·卢森堡夫人的座上宾客,次年(也就是1759年)复活节期间,他也到这一带来旅行,其间看望了我好几次,我们这就算是认识了。骑士先生鼓动我到府里去,我依旧不肯。最后,有一天下午,在我万万没想到的时候,德·卢森堡元帅先生亲自驾到,后面还跟着五六人。这样一来,我再也没法推辞了。除非我是个倨傲不恭或者全无礼数的人,否则就不能不去回拜他并向元帅夫人致意,因为他曾代表元帅夫人向我致以问候,而且言辞恳切,盛情难却。就这样,我们之间开始一来二去,有来有往,我实在没法推辞这样的来往,但是总有一种不无道理的预感,感觉这段关系凶多吉少,让我唯恐避之不及。

我非常害怕德·卢森堡夫人。我知道她很和蔼,十年前,或者十二年前,我在剧院和杜宾夫人家见过她好几次,那时的她还是德·布弗莱公爵夫人,风华正茂、明艳动人。可是大家都说她心眼坏,地位如此高贵的贵妇人却有这样的风评,不免让我心生畏惧。然而,刚一到见她,我便为她而倾倒。我觉得她的风度令人心折,那是一种最能打动我的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气质。我原以为她说起话来一定夹枪带棒、尖酸刻薄,然而事实与我想象的完全不同。德·卢森堡夫人的谈吐称不上妙语连珠,也不能说是微言大义,但却有一种令人回味无穷的巧思,语不惊人,却总让人心情愉悦。她的恭维话尤其质朴,好像都是未经思索脱口而出的真心话,是她内心情感的自然流露,因此反而令人格外受用。第一次拜访时,尽管我笨手笨脚,笨嘴拙舌,可她并不嫌弃。宫廷贵妇都有这种本事,只要她们愿意就能让你产生自信,不管是真心是假意,但并不是所有贵妇都能和德·卢森堡夫人一样,让你在自信的同时感受到一种温馨,让你根本不会怀疑那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她的儿媳德·蒙莫朗西公爵夫人是疯疯癫癫的小妇人,古灵精怪,我想还有点爱撩人,她想要撩拨我,趁她婆婆对我称赞有加,借机插进来说几句虚情假意的话挑逗我,让我怀疑她们是在嘲弄我。要不是她从中作梗,我从第一天起就会对德·卢森堡夫人完全信任。

若不是元帅先生的一片盛情让我放下心来,相信婆媳二人确实是一片好意的话,我面对这二位贵妇人的疑惧心理或许很难消除,以我这样腼腆的性格,竟然凭德·卢森堡先生的几句话就立刻相信他愿意对我平等相待,这速度也算是惊人了;而他也只凭我的几句话就立刻相信我是真心愿意过遗世独立的生活,那速度或许更为惊人。他们夫妇俩都深信我有充分的理由安于现状,淡泊名利,不愿有所改变,所以不管是德·卢森堡先生还是夫人似乎都无意过问我的经济状况。我毫不怀疑他们俩对我的真心关怀,但他们从未提出要为我谋一官半职或者流露任何要提携我的表示。唯独有一次,德·卢森堡夫人似乎希望我去法兰西学士院做院士。我以宗教信仰不同为由婉拒了。她说这并不是了不起的障碍,就算是阻碍她也可以负责为我解决。我便回答说,能成为这一著名学术机构的一员固然是我的无上光荣,不过我此前已经拒绝了德·特莱桑先生,也就相当于已经拒绝了波兰国王,当初我不肯去南锡学士院当院士,现在也不能再加入任何学士院,否则就对不起此前拒绝的人了。德·卢森堡夫人没有坚持,这件事便搁下不谈了。

德·卢森堡先生是国王的私交,而且无愧于这样的身份,能和这样显赫的大人物往来对我各方面都有好处。这份情谊无比淳朴。回想我刚刚摆脱的那些假冒保护人却想方设法诋毁我而不是帮我的朋友,想想他们没完没了又令人反感的假意殷勤,和眼前这种单纯的交往反差多么明显啊。元帅先生到路易山来看我的时候,我在唯一一间客房里接待了他和他的随从,场面十分尴尬,我不得不请他坐在我那堆脏兮兮的锅碗瓢盆中间,破败的地板往下塌陷,我生怕他的随从人多,把地板给踩塌了。我自己遭遇危险倒还是其次,主要是担心这位仁厚的贵人因谦和待人而身陷险境,所以我赶紧请他出去,尽管天气很冷,我还是把他请到那座四面通风又没有壁炉的塔楼里去了。刚带他进了塔楼,我便向他解释了不得不请他来此的原因。他又把这事告诉了元帅夫人。夫妇俩便邀请我在整修地板的时候搬到他们府上暂住,或者,如果我愿意的话,也可以住在园林中间一所孤立的建筑里,人称“小城堡”。这座小宅子很吸引人,值得写一写。

蒙莫朗西园林不像拉谢弗莱特的花园那样修建在平地上,这座园林地势起伏不平,间或分布着小丘和低地,树林、装饰物、水流和景色千变万化,了不起的设计师顺天然造化之势,凭借自己的天才技艺将本身相当局限的空间扩展了不知多少倍。这片园林的高处是台地和官邸,底部形成了一个隘口,面向山谷延展开来,拐弯处有一片池塘,池塘四周点缀着矮树丛和大树,景色非常美丽。隘口的开阔处是一片橙树园。橙树园与大水池中间就是那座“小城堡”。这座建筑物和周围那片地以前属于著名画家勒布伦,这位大画师用他设计建筑与装饰的绝妙审美营建并装饰了这所宅子。这座府第后来经过修缮,但始终以第一任主人的设计为蓝本。房子很小,简洁雅致。由于它位于橙树园的小水池和大池塘之间的谷底,很容易受潮,所以房子当中设计了一道露天的柱廊,上下两层排柱确保全屋的空气流通,虽然地势低洼,但还能保持干燥。宅子面对着远处的高地,从那片高地远看这座小屋,会发现它仿佛完全被水环绕,几乎让人以为那是一座迷人的小岛,就像是马焦雷湖上波罗美三岛中最美丽的那座贝拉岛。

这座幽静的建筑里一共有四套套房,楼下一层还有舞厅、台球室和厨房。他们让我在这四套中挑选,我就挑了厨房上面最小最简单的那一套,下面的厨房也归我使用。这套房间窗明几净,家具都是白色和蓝色。在这片宁静幽美的环境里,周围是茂林和清池,耳畔听着鸟鸣啁啾,空气中浮动着橙花的香气,令人心荡神驰。我便在这样悠然闲适的环境中写下了《爱弥儿》的第五卷,这一卷文字清新隽永,很大程度上是拜我写书的环境所赐。

每天清晨日出时分,我都迫切地跑到柱廊上去呼吸馥郁芬芳的空气!我和我的戴莱丝两人在柱廊上享用的牛奶咖啡多么香醇啊!我养的猫猫狗狗都陪在我们身边。有这样的陪伴,我这一辈子别无所求,再也不会有一丝烦忧。我在那里仿佛身在人间天堂,生活就像在天堂一样纯真无邪,我尽情品尝着天国的幸福。

德·卢森堡先生和夫人七月间来此小住时,对我关怀备至,我住在他们家里,又受到他们无微不至的照应,这份盛情无以回报,只有经常去拜望他们。那段日子里,我几乎顷刻不离他们左右:每天早晨,我去问候元帅夫人,留在那里吃午餐,下午陪同元帅先生散步。但我不和他们一起吃晚餐,因为贵宾太多,饭又吃得太晚。直到那时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如果我懂得适可而止,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但是我从来不懂友情上的中庸之道,不懂得尽到社交上的职责就够了。我平生对人要么全心全意,要么就是形同陌路,不久我对这段关系就投入了全心全意。我眼见自己身受显贵们的款待和宠信,不知不觉便越过了界,对他们产生了一种只有地位相等的人才能有的友情。我的言行举止中流露出了与友谊相称的随意和亲昵,可他们在行动上从未失去一以贯之的礼貌。我和元帅夫人在一起时总是不太自在:我对她的性格还是不完全放心,而我更畏惧的是她的才智而不是性格。她在这方面尤其让我肃然起敬。我知道她在谈话时对人非常挑剔,很难取悦,我也知道她完全有权这样做。我知道太太们——尤其是贵妇们——喜欢被人取悦,宁可冒犯她们也不能让她们觉得厌烦。根据客人告辞后她对客人说的话所作的评论,我就能判断出她对我木讷的言谈作何感想了。为了弥补,我想到了一个补救的办法,好让自己摆脱在她面前说话时的尴尬。这办法就是念书给她听。她听说过《朱丽》那部书,也知道这本书正在印刷,急于想看到这部作品。我为了献殷勤,便主动提出念给她听,她接受了。于是我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到她房里去,德·卢森堡先生也来,我们便关上房门,我坐在她床边给她念书。我精心安排好朗读的章节,即使他们没有提前结束小住,也足够他们在这段时间享受了。这个权宜之计获得的成功超出了我的预期。德·卢森堡夫人迷上了《朱丽》,也迷上了这本书的作者。她开口闭口谈的都是我,心里也总是想着我,每天都对我说好听的话,一天要拥抱我不下十次。在餐桌上,她一定要我坐在她身边,要是有贵宾要坐在这里,她就对他们说这是我的位子,请他们坐到别的位子上去。我是那种略微得到一点亲切的表示就会心旌摇荡的人,诸位可想而知,这些迷人的优待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真的恋上她了,她对我也同样依恋。但是看她这样入迷,我又担心自己不够风趣,不足以让她长久地迷恋我,所以很害怕她的痴迷久而久之演变成厌恶。不幸得很,这种担忧不无道理。

她和我的精神气质想必天生就处于对立面,因为即便在我和她处得最好的时候也总有事惹她不高兴,而我却不明就里。在此我只举一个例子,其实二十个例子我也举得出来。她知道我正在为德·乌德托夫人抄写一份《新爱洛伊丝》,按页计算薪酬,她也想要一份,开出了同样的价码。我答应了。因此我便将她也当作一名客户,为此给她写了一封礼敬有加的感谢信——至少我自以为是这样。下面是她的回信(信函集c,第四十三号),读着这封信,我仿佛从云端掉到了泥地里。

星期二,凡尔赛

我高兴极了,我很满意。您的信给了我无限的快乐,所以我迫不及待地写信告诉您,并且向您表示感谢。

您在信中这样写道:“您当然会是一位极好的主顾,但我却难以接受您的钱。按理说,为了得到为您工作的乐趣,应该是我出钱才对呀!”关于这句话,我不想对您多说什么。我很遗憾,您从未和我谈起您的健康状况,没有比您的健康更让我挂心了。我衷心喜欢您,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证,写信告知您这一点反而让我心中惆怅,如果我能当面对您说这句话,我该多么快乐啊。德·卢森堡先生爱您,并且衷心地问候您。

我一接到这封信就急着要回信。我反复推敲自己信中的措辞,想弄清楚究竟什么地方可能让她做出了令人不快的解读。后来,我惴惴不安地琢磨了好几天,可实在想不明白。最后,我写了下面这封信作为最后的答复:

1759年12月8日,蒙莫朗西

之前一封信寄出后,我将您指出的那段话琢磨了千百遍。按照它本来的、自然的意义去理解,又按照别人可能给出的一切意思去解读。可是,元帅夫人,我必须向您坦白,现在我真的不知道究竟是我该向您道歉呢,还是该您向我道歉了。

这几封信是十年前写的了,从那时到现在,我时常想起它们。直到今天,这个问题我还是越想越糊涂。我一直没看出那段话里究竟怎么冒犯了她,且不说冒犯,我甚至看不出任何可能惹她不高兴的地方。

关于德·卢森堡夫人想要的那份《爱洛伊丝》手抄本,我想在这里说一说它为什么具备明显胜过其他手抄本的优点。我之前写过一篇《爱德华爵士奇遇记》,当时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将这个故事全部或部分穿插到这部作品里,没有这些情节似乎觉得若有所失,但最后我还是决定全部删掉,因为这个故事的格调与全书风格不符,会损害全书楚楚动人的淳朴风味。自从我认识德·卢森堡夫人以后,还有了一个更有力的理由:这篇奇遇记里有一位面目可憎的罗马侯爵夫人,她的性格虽然不能和德·卢森堡夫人对号入座,但是在风闻其名的人看来,很可能会说是在影射她。所以我对这个决定暗自庆幸,事实上也是这么做的。可是,我一门心思想在给她的手抄本里增加一点其他版本都没有的内容,不知怎么竟然又翻出了那篇倒霉的奇遇记,鬼使神差地把这故事缩写一通塞了进去。只能说是宿命有意把我逼上绝路,否则真无法解释我怎么会产生这么荒谬的想法!

神要使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我居然蠢头蠢脑地花了很多心思和时间,认认真真地完成了这篇缩写,作为稀世奇珍呈送给她。我还装模作样地向她声明,说原稿我已经烧了,这份缩写是专门给她一个人看的,除非她自己拿去给别人,否则谁也看不到。可我这番话非但没能像我想象的那样证明我谨慎缜密,反而无异于告诉她我自己也感觉某些地方有影射的意味,生怕轻侮了她才这样做。我蠢到这样的地步,还以为她会对我的做法表示赞赏呢。她没有像我巴望的那样对我大加恭维。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对这份缩写只字未提。而我一直以为自己这事办得漂亮,还为此沾沾自喜。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根据别的蛛丝马迹觉察到此举产生的后果。

为了这份手抄本,我还有过另一个相对合理的想法,其后果来得更晚,但对我的伤害并未因此而减少。真是命中当有此劫,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我想用《朱丽》里木刻版画的原稿拿来装饰这个抄本,因为原稿的大小与这部抄本正好相同。我向库安德索要画稿,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些画稿都该归我所有,更何况我已经把销路很广的版画收入让给他了。库安德太狡猾,我又太蠢笨。见我三番五次催要画稿,他设法弄清了我要它们做什么。他借口要给画稿加上一些细部装饰,便把画稿扣在他那里,最后亲自把画稿送来。

我写作,他人得利。

这样一来,库安德就名正言顺地走进了卢森堡官邸。自从我住进小城堡以后,他时常来看我,还总是赶在一清早就来拜访,尤其是德·卢森堡先生和夫人在蒙莫朗西的时候。他这一来,我就要陪他一整天,不能去卢森堡官邸了。主人责备我总不登门,我只好将原因坦诚相告,他们便请我带库安德先生一同前往,我照办了。这正中了那个机灵鬼的圈套。就这样,凭着别人对我的一番好意,这位泰吕松先生手下的小职员——主人不宴请宾客的时候偶然也赏脸让他入席——竟然一下受到邀请和法兰西的元帅同席,与许多王公贵族和宫廷显贵坐在一起用餐。我永远不会忘记,有一天,他必须早些赶回巴黎,饭后,元帅先生对所有在座的人说:“我们到圣德尼那条街上散散步吧,顺便送送库安德先生。”可怜的小伙子受宠若惊,简直不知所措。我也深受感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跟在后面,像个孩子似的眼泪汪汪,恨不得俯身亲吻这位仁慈元帅的脚印。这部手抄本引得我把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提前写了出来。现在还是根据我的记忆,按时间顺序往下写吧。

路易山的小房子刚一修好,我便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布置得简单朴素,然后又回去住下了。我离开退隐庐时给自己订了一条规矩:始终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住所。这个规定不能放弃,但是我又舍不得丢开我在“小城堡”的那套房间,所以我留下了房间的钥匙。我对柱廊上的美好早餐念念不忘,所以还常到那里去过夜,有时也小住上两三天,就像住别墅一样。我可能是当时全欧洲居住条件最好、日子过得最惬意的平头百姓了。房东马达斯先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把路易山房屋的修缮工作全权交给我处理,允许我自由支配他的工匠,他自己从不过问。于是我把二楼唯一的大房间改成了一个完整的小套房,包括一间卧室、一个前厅和一个藏衣间。楼下则是厨房和戴莱丝的卧室。塔楼装上了质量很好的玻璃隔板和壁炉,从此便成了我的书房。搬进去以后,闲来无事时我便去收拾那片台地,台地上的两排小椴树已经成荫,我又种上了两行,让绿荫四面环绕着我的书房。我在台地上放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在周围种下丁香、山梅和忍冬,收拾出一座漂亮的花坛,和两排树平行。这片台地比大官邸的平台要高,风景毫不逊色,我还养了许多鸟雀。这里便成了我的大客厅,可以接待德·卢森堡夫妇、德·维尔罗瓦公爵先生、德·唐格利亲王先生、德·阿尔曼蒂尔侯爵先生、德·蒙莫朗西公爵夫人、德·布弗莱公爵夫人、德·瓦兰蒂诺瓦伯爵夫人、德·布弗莱伯爵夫人以及其他地位相仿的显赫人物。他们都愿意不辞辛苦走一段累人的上坡路,从大官邸一路走到路易山,仿佛朝圣一般。这些大人物来拜访我全都是因为德·卢森堡先生和夫人对我的厚爱。我深知这一点,心里对他们感激不尽。正是出于这种感激之情,我有一次拥抱德·卢森堡先生时对他说道:“元帅先生啊!在认识您前,我痛恨大人物;自从您让我如此亲切地感受到原来他们那么容易得到他人的爱戴后,我更恨他们了。”

我想问所有在这段时期见过我的人,他们可曾发现这份荣耀曾有一时一刻迷惑过我的双眼?名门世家的香氛是否曾有一时一刻冲昏过我的头脑?他们是否觉得我的举止前后不一了?我的态度是否不再质朴单纯了?我对平民百姓是否不那么亲善了?对左邻右舍是否不那么亲近了?在我有能力帮助别人的时候,可曾因为厌烦别人给我添了麻烦就不那么爽快地伸出援手了呢?我对蒙莫朗西府两位主人的衷心依恋吸引着我,让我总往那里跑,可我的心也同样将我拉回到左邻右舍中间,让我在平淡而简朴的生活中体会其中的甜美——我认为除此而外再无其他幸福可言。戴莱丝交了一位朋友,她是我的邻居瓦匠皮约的女儿,我和做父亲的也成了朋友。为了讨元帅夫人高兴,我在上午去元帅府,无拘无束地在府里吃午餐,之后便急着跑回来,晚上和老好人皮约一家一起吃饭,有时在他家,有时在我家。

除了这两处住所之外,我很快又在巴黎的卢森堡公馆有了第三处住所。两位主人一再敦请我去公馆看望他们,尽管我对巴黎深恶痛绝,但架不住他们的再三要求只好答应。自从我避居退隐庐之后,除了之前提过的两次,我再也没踏足过巴黎。现在我也只在约定的日期才去,只在那里吃晚餐,第二天一早就回来。我进出巴黎走的都是面向大道的花园,所以我可以实事求是地说,我从没踏上过巴黎的街道。

这阵鸿运当头只是昙花一现,在我左右逢源之时,标志着繁荣时期终结的灾难也在酝酿之中。搬回路易山之后不久,我又和平时一样,不由自主地结交了一位新朋友。此人在我的一生中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诸位接着读下去就可以判断这段相识究竟是福还是祸。此人便是我的女邻居德·韦尔德兰侯爵夫人。她的丈夫不久前在距离蒙莫朗西不远的索瓦西购置了一座别墅。她出嫁前的名字是德·阿尔斯小姐,父亲德·阿尔斯伯爵很有地位,但是穷困潦倒,便将女儿嫁给了德·韦尔德兰先生。韦尔德兰脾气暴躁,性情残忍,醋意冲天,脸上有一道刀疤,相貌丑陋,耳朵不好,还瞎了一只眼,不过骨子里是个好人,就是得让人顺着他的脾气。他有一笔一万五千到两万利弗尔的年金——德·阿尔斯小姐就是被嫁给了这笔年金。这个活宝整天骂骂咧咧,大吼大叫,暴跳如雷,惹得妻子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每次闹到最后,她总是能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可她还是会发火,因为她总要他承认是他自己愿意那么做而不是她要求的。此前我提到的德·马尔让西先生是这位夫人的朋友,后来也成了她丈夫的朋友。几年前,他把靠近奥博讷和昂蒂利的马尔让西城堡租给了他们。我痴恋德·乌德托夫人的时候他们就住在那里。德·乌德托夫人和德·韦尔德兰夫人认识,德·奥伯泰尔夫人是她们共同的朋友。德·乌德托夫人爱去奥林匹斯山散步,途中必须穿过马尔让西园林,德·韦尔德兰夫人便给了她一把钥匙,方便她过路。我也常陪她一起穿过这片园林,我不喜欢不期而遇,所以每当偶遇德·韦尔德兰夫人时,我就让她们俩单独聊天,自己走在前面,不和她们说话。这种有失殷勤的态度显然不会给她留下好印象。她搬到索瓦西之后,到路易山来看了我好几次,但都没见到我。见我也不回访,她便送了几盆花给我做装饰,逼得我不得不登门致谢。这样一来,我们就打上了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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