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绯红。
三十六岁的绯红。
岁月对于杀手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仁慈的馈赠,而是一把钝刀子。
它不会一下子杀了你,只会一点点磨损你的关节,迟钝你的反应,要在你的眼角眉梢刻下洗不掉的疲惫。
哪怕是隔着这么远的雨幕,韩晗也能感觉到绯红身上的那种……“沉重”。
就在出发前的那个破庙里,绯红还在擦拭着她的刀。
那把刀其实很干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但她就那么坐在摇曳的烛火下,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用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手帕擦拭着刀柄和刀鞘。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嘴里还是念叨着那些韩晗早就听腻了的话。
“这鬼天气,湿气重,刀容易生锈。”
“做完这一票,攒够了养老钱,咱们就去江南。听说那边不下雪,冬天也不冷。”
“小尺子,到时候你就去开个私塾,或者账房也行。你算术好,别再碰这些脏东西了。”
“老娘是真的……有点累了。”
当时,韩晗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整理着自己的白手套,将每一根手指都拉得平整服帖,直到没有一丝褶皱。
他听得懂绯红话里的意思。
这个曾经像厉鬼一样凶狠的女人,这个教导他“死人没价值”的严师,终于还是被这漫长的杀戮岁月给侵蚀了。
她开始向往那些软绵绵的东西,开始想要洗手,想要那些在韩晗看来完全没有逻辑和效率可言的“安稳日子”。
但在韩晗的逻辑里,这话是必须要听的。
因为她是师父。
在韩晗那个被数据和规矩填满的世界里,绯红是一个唯一的例外。
她是创造这把“尺”的工匠,是她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是她给了他名字,也是她给了那一罐带着体温的药膏。
所以,她的话就是指令。
指令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师父累了。那就尽快结束。)
(只要杀了这个宰相,任务完成,她就能去江南。)
(这就是目前的最优解。)
韩晗收回了思绪。
下方的假山阴影里,绯红动了。